第八十六章 骏马踏沼泽之青天白日的摸黑-《砯崖2》

    鹧鸪天·无电

    桂影摇风夜渐幽,残灯碎影落荒洲。

    线断尘埋无光亮,市冷烟寒少客游。

    言涩涩,意悠悠,故踪难觅鬓添愁。

    是非暗裹烟火里,一盏孤光映浅忧。

    天黑时,宁德益才返回临桂。摊位被烧的事悬而未决,刘威斌便拉着他,在金山广场公厕旁的桂花树下,摆开了一场民权探讨。来听的人不算少:路边摊的个体户、跳罢广场舞的阿姨、听完彩调顺路折返的街坊,还有围着看打牌下棋的闲人——说到底,多半是图个热闹,凑个新鲜。

    多数人听不上片刻便悄然散去,只因宁德益湖南乡音根深蒂固,桂林话半生不熟,普通话又讲得磕磕绊绊,还偏要把三地方言揉杂在一起,说得晦涩难辨。他一边宣讲,一边只和同乡的李小山几人勉强互动,目光却总在稀疏的人群里逡巡,始终没寻见那个身影——裹着一身旧旗袍,把孩子紧紧护在胸前,既能听懂他混杂的方言,还能为他同声做翻译的纤小女人。

    月过树梢头,广场上的人影渐渐散尽。唱彩调的老阿姨和壮叔叔们,拖着笨重的乐器,慢悠悠往金水路边挪去,身后的旋律余韵渐消。广场一隅的烈士墓,在皎洁月光下愈显清冷肃穆;高高扬起的骏马头雕塑,正对着人民路上的地标楼,楼顶“临桂欢迎您”的火红标语,在朦胧月色中似在静静窥视,将这片土地的细碎尽收眼底。

    等刘威斌、李小山、李小峰、杨建华,还有路边摊个体户阳付宝等人陆续离去,宁德益才抬脚走向金山路中段的水果摊。摊区左侧已是一片焦黑狼藉,只剩三个棚子侥幸完好,借着微弱烛火勉强维持营业;另有两个,被火烧得只剩半边残骸,在夜色里透着几分萧索。右侧的摊位上,也点着晃晃悠悠的蜡烛,几只燃气马灯忽明忽暗,数把手电筒的弱光垂吊在棚顶,光线跟着夜风轻轻晃荡,把往来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
    “老板,多少钱?”宁德益弯腰从筐里挑了几个苹果,轻轻搁在秤盘上。

    “五块四,给五块就成。”老胡伯伯正低头收拾竹筐,飞快扫了眼秤盘,麻利地把苹果装进塑料袋递过去,手上还沾着果屑与尘土。

    “怎么不开灯?”宁德益望着棚顶那只熄灭的节能灯,语气轻缓地问道。

    “电线被剪了,没电。”老胡伯伯答得干脆利落,转身又去归拢摊位上剩下的苹果。都是在这街头讨生活的,其中的弯弯绕绕,宁德益迟早会摸清,他犯不着多嘴置喙。况且他自己也懒得深究——电线断了就没电,没电灯就摸黑,那些牵扯的人和事,哪是他一个卖苹果的能弄明白的?倒是今晚摸黑营业,少卖了一箱苹果,实打实损失十一元,这点生计账他算得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宁德益提着苹果继续往前走,穿过长长的水果摊,左转拐向金山市场大门口,最终在嫣嫣的摊位前驻足。地上,红蓝电线被剪得七零八落,一截截散落在面包车车轮底下,断口处还沾着火灾残留的黑色尘土,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
    这是故意藏起线路接错的纰漏,还是这两根线本就违规?亦或是,这断口与那场火灾的火源藏有关联?是为人民服务,还是给人民添堵?——这,成了他明天要讲的课题。终究,也只是个课题罢了。